桂林有句俗话,说是“大不过尧山,高不过侯山”。那侯山呀,的确是高得个怪。若将桂林的群山比做刀剑之林,那侯山就是这刀剑林中的一杆长枪。近刀挡远剑,可就挡不了长枪;近山遮远山,可就遮不着侯山。不管在东西南北方,无论离得天远地远,哪一处看不见侯山呢!侯山的尖尖象是顶着了天,若登到山尖上再往下看,晴天里,便忽然觉得周围的群山变小了,象一群群羊仔,怪有趣的;阴天里,便会看见一球球的云雾从脚底下冒出来,使人仿佛觉得已经贴着了天,想抬头,还怕碰着天呢。但是想攀登到侯山顶上又谈何容易,高固然是一层,陡又是一层。侯山的石壁都象是刀削过的一样,上到山腰尚且困难,何况爬到山顶呢! 传说侯山顶上长着一兜槟榔树。侯山既然顶着了天,这兜树就是长在天上的东西啦。据说吃了这兜树上的槟榔,老的可以变年轻,丑的可以变美丽。说是这么说,可是从来还没有人见过这兜槟榔树,当然更没有人吃过树上的槟榔了,因为还没有人爬得上侯山呢。 侯山脚下有一个村庄,村庄里有一个大地主。这个大地主一天到晚都在钱眼里钻,眼眨眉毛动,又是一个鬼主意,总要想方设法将农民的骨头浆都嗍干净他才甘心。盘剥农民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心机,吃了当然不长肉。虽然他一天吃着山珍海味,补药补品,仍然是瘦筋筋的,坑起一对眼睛,耸起两个颧骨,尖嘴削腮,活象一只猴子,所以人们背后都叫他做猴子。 猴子的老婆心肠和外貌也和猴子一样,真是潲瓢配潲缸,配得合式得很。这个猴子婆已经四十多岁了,还不曾生过一个猴子仔,两公婆因此很是忧愁。他们想:两人都是一天比一天衰老了,眼见活的日子不长,万一两人都死了,这份大家当没有个儿子来继承,岂不是白白失掉了么?这么想着,他们一方面更加讲究享受,恨不得花得一文钱不剩才进棺材,省得好了人家;一方面又到处求神拜佛,清巫延医,妄想长生不老。法子想了不少,钱也花了无数,结果都是井里捞月亮——白费心思,人反而越急越老了。他们虽然也曾听说村后高山(那时候这座山还没有名字)顶上的槟榔吃了可以返老还童,但也听说这槟榔只能在山顶即摘即吃才能生效,看着这座陡峭的高山,他们只好叹口气,不想了。 猴子地主雇了一个长工,这长工是一个后生小伙子。猴子地主的心思既然是那么狠,在他家做活当然是没有好日子过的。猴子地主象用牛马那样使唤长工,不但家里的粗细活路都要长工一个人做,连几十亩没有租出去的田的活路,也全由长工一个人包完。到了冬天,稍有点空闲,猴子地主也不管天寒地冻,硬逼着长工上山去讨柴火,而且规定一天要三担柴,不然就要扣工钱。你想想,十冬腊月北风呼呼地吹,大雪纷纷地飞,山上石头上都构起了冰,在这种打狗不出门的天气上山去打柴,打一担都非常困难,何况三担?虽然是这样,长工还是拚死拚活天天打足了三担柴。 一天复一天,村后山脚下的柴树慢慢地给长工砍光了。他旋旋旋,一路砍起上去,不知不觉就砍到山腰了。慢慢地,山腰的柴树也给他砍光了。他还是继续砍起上去,一路旋一路砍,不知不觉就砍到山顶了。 这一天,他正攀着峭壁往上爬的时候,忽然闻到一阵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气,抬头一看,一兜圆圆的树,象把大雨伞一样撑在那里。呀!这不是传说里讲的那兜槟榔树吗?哦原来已经到了山尖尖了。长工心里很喜欢,将身一纵,就跳到了槟榔树底。 说也奇怪,山下面是冰天雪地,寒风刺骨,山顶上反倒一点冷气也没有了。虽然是十二月天,槟榔树底下却是和暖如春,树脚下长满了一圈细茸茸绿油油的嫩草;树上吊满了槟榔,白花白花的,象宝石一样闪闪发光。长工忍不住摘了一颗槟榔,放进嘴里一尝,甜蜜蜜的,怪好吃。吃完了槟榔,长工顿时觉得精力分外旺盛。他拾起柴刀,准备继续砍柴火。怪啦,柴刀怎么忽然变得象一根茅草一样,轻飘飘的。这么轻的柴刀怎么能砍柴呀?于是他索性用手来刽,三头两下就刽了几大捆,一看,已经得了三担柴火,就挑起准备回去了。往常他挑三担柴火要分三次,现在一次就挑走了。下山的时候,就和坐顺水船一样,忽溜忽溜地一下就到山脚了。 长工爬到高山顶吃了槟榔果的事,很快就传遍了全村,不久也传到了猴子的耳朵里。本来,长工那天吃了槟榔回来的时候,猴子见了就觉得与往常不同。因为,本来长得英俊的长工,这时更是容光焕发,脸庞由黑黄黄的变成红润润的了;本来他的身体就长得结实有力,现在显得更加健壮,活象一头刚出林的狮子,走起路来顿在地下咚咚地响。但是长工始终没有把吃槟榔的事讲给猴子听。这下,猴子晓得了长工吃了槟榔的事,又是气来又是喜。气的是长工对主家不忠心,吃了槟榔也不讲一声;喜的是长工找到了上高山顶的路,发现了槟榔,这样,长生不老的愿望就有办法实现了。于是猴子两公婆狠狠地将长工骂了一顿,要他带他们上高山顶去吃槟榔。 但是要上高山顶那可不是耍事,在屋里多走几步他们就要喘大气,还说爬山呢,而且是这么高这么陡的山。究竟猴子鬼主意多:自己上不去,不晓得叫人抬上去,背上去吗? 于是猴子就抓了几十个佃农来,准备上山去了。猴子两公婆最怕冷,除了将身子用棉的、毛的包得厚厚实实外,还要几个农民抬了几个大火盆,好给他们一路上烘火取暖。又叫几个农民挑了几担酒肉,好给他们在路上消寒暖肚。于是几十个人象送丧一样抬着地主两公婆往高山去了。 山上不好坐轿,猴子地主就要农民背着他们上山,有时到了悬崖绝壁的地方,地主就要长工先上,然后用绳子吊、用棉被托他们上去。一路上地主两公婆还哼哼呼呼地骂个不已,一下又说顿着了他们的腰,一下又说触着了他们的脚,一下又说走快了,一下又说走慢了;一下子又要歇下来喝酒、吃肉、烤火。在他们喝酒吃肉的时候,只顾两公婆吃,一点也不分给农民。农民实在饿了,才吃点自己带来的糠拌野菜团子。大家不知费了多少力气,也不知走了多少天,好容易才拖拖扯扯将地主两公婆送到了山尖尖。 猴子地主两公婆一看见槟榔树就乐了。他们马上警告农民说这兜槟榔树是他家的,大家不准来动。他们走到槟榔树下,抬头一看,只见一树的槟榔都是白花花的,独有顶上的两颗又红又大,他们想这两颗槟榔大概是槟榔王,吃了或者会成神仙呢。于是他们就爬上树去摘那两颗红槟榔,好在树不高,一摘就给他们摘到了。 农民们眼巴巴地看着地主两公婆坐在树上吃槟榔,心里就火了。大家心里想:好容易才将你们这两个混蛋送到山顶来,你们还要胡说槟榔树是你们的,真是岂有此理。长工更是气愤,本来一路上地主作威作福已经激恼了他,这下他再也按捺不住了,大喊一声:“弟兄们,难道我们见到仙果不吃,就让地主两公婆独吞吗?”一句话提醒了大家,大家“轰”的一声冲到树底下,各人都摘了一颗槟榔吃了。 不一会大家都变了样啦!年纪大一点的都变成后生哥了,后生家就变得更年轻了,一个个都身强体壮,年少英俊了。大家正在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相互对笑的时候,忽然听见“啪哒”一声,大家急向响处一看,原来是猴子两公婆从树上掉了下来。他们一身颤弹弹的,好象非常怕冷,跑到火盆边,挨着火,又是烘脸,又是烘屁股。一下子,猴子两公婆满身都长了毛,脸和屁股被火烤红了,真的变成两只猴子了。 大家一见地主两公婆变成猴子心里可乐了,长工心里更是高兴,积蓄了好久的仇恨也同时从他心里宣泄出来啦。他拿起一根棍子,大喊道:“打死这猴子去!打死这坏蛋去!” 大家跟着喊了起来,纷纷拿起棍棒,朝着两只猴子就打。大概是吃了仙槟榔的缘故,这对猴子鬼跳鬼跳的,蛮有精神,不象以前那样要死不活的了。它们见到大家要打它,吓得连跑带跳往山下就逃,大家紧紧追着不放,一直追到阳朔,天色黑了看不见了才转回来。 从此这座高山就有了名字——因为出过猴子,所以就叫猴山,山脚下这个村庄就叫猴山背。后来大家觉得猴子既然被赶走了,就将猴字去掉了狗爪旁,改成侯山和侯山背了。侯山背的农民从此个个都生得健美有力,过着幸福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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